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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萬三峽移民大遷徙:三峽水利工程的醞釀(一)
2018/11/29 9:12:37    新聞來源:澎湃新聞

編者按:三峽工程是中國現代化歷史進程中的一個大事件。何建明的《 國家行動:百萬三峽移民大遷徙紀實》書寫了百萬三峽移民大遷徙的詳細過程,通過采訪,深入了解歷史人物的夢想與抉擇、移民家庭的悲歡離合、移民干部的嘔心瀝血、各種社會矛盾的沖突碰撞等,記錄下這一國家工程建設背后的動人故事。

1965年五一節,一隊地質學家在金沙江南岸的元謀縣例行性地進行第四次地質和地震調查考察。他們在上那蚌村西北的一個小土包下,發現了兩顆猿人類的門齒,這個發現讓在場的地質工作者們激動不已。經考古學家鑒定,這兩顆猿人類門齒距今已達170萬年,比周口店北京猿人還要早!最值得一提的是考古學家后來還在“元謀人”遺址現場,找到了許多石片、石骸和尖狀器,以及炭屑和炭屑堆中的幾塊燒骨,因此證明“元謀人”不僅奠定了自己作為人類始民之一的地位,而且證明了其用火的歷史遠比其他猿人類要早得多。
“元謀人”是迄今為止,長江流域可以證明的最早的一批公民。而在發現“元謀人”的前五六年,長江三峽的巫山地區,一個名叫“大溪”的小鎮同樣讓考古工作者吃了一驚,因為據這里的考古發現,距今六七千年前,已經有人類在此進行著以水稻為農作物的大量經濟活動, 輔以漁獵和采集及制陶等,建筑和制陶皆已相當發達。“大溪文化”使我們能夠看到祖先在長江三峽一帶安居樂業的田園生活和傳播文明的輝煌一頁。
長江被再一次證明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母親河的豐韻首先是她那奔騰不息的江水資源。據水利部門介紹,長江流域水系龐大,干支流縱橫交錯,江河徑流豐沛,落差5000多米!有關部門在1976年至1980年的五年中對長江流域1090條河流進行的較全面的水能資源普查表明,全流域蘊藏的水資源能量達2.7億千瓦,為全國水資源能量的40%。可開發的水資源能量近2億千瓦,年平均發電量為每小時約10270億千瓦, 相當于12 個我們即將建成的三峽水電站。長江平均每年流向大海的水量達9760多億立方米,而雨水充足的年份,長江流入大海的水量最多可達13600億立方米。
啊,富饒的長江,千百年來,你以自己雄渾的身影和咆哮的濤聲, 帶走了多少寶貴的資源啊!
人類離不開水,而離不開水的不僅僅是人類。沒有水就沒有萬千生物。月亮很美,但它永遠是個沒有生機的寒冷與寂寞的世界;太陽輝煌,但它永遠只能燃燒出烈焰。它們不可能像地球那么驕傲,因為它們沒有水,沒有取之不盡的生命之源。
首先對長江那奔騰不息的生命之源引起重視的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一位偉人,他就是中國革命的先驅者孫中山先生。有意思的是,孫先生的一枕“三峽夢”,使20世紀中國的幾位偉人“夢”了整整一百年,盡管他的后來者在三峽問題上所傾注的熱情和出發點各不相同,但這部百年“三峽夢”幾乎與中華民族20 世紀的歷史命運同悲同喜。
這是部波瀾起伏、驚天動地的歷史!
這是曲魂牽魄動、欲罷不能的壯歌!
1919年,當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落下硝煙彌漫的鐵幕,一切現代文明都處在朦朧之中的時候,一心追求“登中國于富強之域”的孫中山先生,用英文寫下了一部旨在振興中華民族的著名論著——《建國方略》。在這部論著的第二部分“實業計劃”中,他首次提出了在三峽建造水閘提升水位用以改善川江航道和水力發電的宏偉設想。作為20世紀振興中華民族的號角手,孫中山先生面對滿目瘡痍的華夏大地曾經沮喪過,但在付出血的代價之后,在他依稀地看到“實業救國”之路的那片曙光依然燦爛時,便如此激情地描述了長江三峽之夢:
“當以水閘堰其水,使舟得溯流而行,而又可資其水力……水深十尺之航路,下起漢口,上達重慶。”
“……其所以益人民者何等巨大,而其鼓舞商業何等有力耶!”

長江三峽巫峽 視覺中國
在那一段時間里,孫中山作為國民革命的創始人,在制定“建國方略”與規劃民族復興的偉業時,其目光已經深情地留在了長江三峽上。1924年8月,他應廣州國立高等師范學校之邀發表演說,對開發長江三峽水力資源作了更加抒情的描述:同學們,中國是窮,沒有大不列顛一樣滿地跑的火車,也沒有美利堅一樣橫貫東西的鐵路大通道,但我們有長江,有長江三峽那樣取之不盡的水力資源!僅由宜昌到萬縣一帶的水力資源,就可發生3000 余萬匹馬力的電力!這樣的電力,可以比現在世界各國所發生的電力之和還要大得多!那時我們不但可以供應全國的火車、電車和各種工廠之用,而且可以用來制造農民用的化肥!到那時, 我中華民族哪有不屹立于世界之林的道理?
“萬歲——中華民族!”
“萬歲——長江三峽!”
思想一向受到抑制的同學們,被孫中山先生的慷慨演說感動了, 他們從先生那炯炯有神的目光中,仿佛看到了“三峽大壩”矗立的那一幕!
那一幕到來之時,必定是中華民族振興之日!
中國人對“三峽夢”的情有獨鐘也從此開始。然而20世紀初的中國,千瘡百孔,哪有錢來修建三峽這一世界水利史上最宏偉的工程?孫中山先生也只能空有一腔熱血,更何況他這個“臨時總統”的寶座也一直處在風雨飄搖之中,內訌與外攻,使這位偉大的民族領袖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后,便過早地結束了他的“三峽夢”。
但孫中山畢竟是想讓長江之水變成富民強國之源的第一人。他的“三峽夢”永遠閃爍著光芒,激勵著后人繼往開來。
繼他之后的蔣介石口稱自己是“孫先生的學生”,可在實質問題上卻很不客氣地背叛了先生。他一度大權在握,真要繼承孫先生的遺志,在三峽建設問題上是能有所為的,但他太熱衷于經營自己的蔣家王朝了。共產黨領導人民鬧革命,他蔣介石便舉起反革命的屠刀,逆歷史潮流而動,于是一場場血腥的鎮壓成了他夜不能眠的主業。
然而我們還得“感謝”蔣介石先生,正因為他的精力過多地花在了對付共產黨和人民的解放事業上,所以沒能全力阻止一大批在五四運動影響下高舉“科學救國”大旗的愛國知識分子癡情的“三峽夢”。特別是這位獨裁者還沒有來得及解散孫中山先生主政時成立的礦務司地質科。這個只有幾個人組成的地質科后來在20 世紀的中國建設史上立下了汗馬功勞。孫中山先生親自任命的地質科長章鴻釗是一代教育學家和地質大師,正是這位貌不驚人的“小老頭”,帶領一批有志青年,冒著被貶被殺的危險,繼續編織著孫中山先生的“三峽夢”。
章鴻釗先生作為中國第一位“地質長官”,在蔣介石提著屠刀追殺南昌起義的部隊時,對國人如此大聲疾呼道:“謀國者宜盡地利以民財。欲盡地利,則舍調查地質蓋未由已!”并說:“亡羊補牢,或猶未晚,失此不圖,而尚談富國也,則吾未知之也!”
“孫先生的三峽之夢,也是我章某人的畢生之夢!不在長江三峽上有所為,就枉為中國一介書生也!”章鴻釗每每背誦到孫中山的《建國方略》第二部分第四小節時,總會抖動那束美麗的山羊胡須,癡情而高聲地說道。
頗有遠見卓識的章鴻釗在任地質科長的第二年,就親自批準成立了中國第一個地質調查所。這個調查所當時只有章鴻釗、丁文江、翁文灝等幾人,但后來迅速發展成中國最完整最健全也是擁有科學家最多的一個機構,其科學研究水平和實際工作業績均處世界同行前列。
在章鴻釗時代,中國不曾有其他像樣的科學研究機構,直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地質調查所仍然是中國最強的科研機構。那時中國的基礎科學特別是地面科學,不像現在分得那么細,地質科實際上還承擔著考古、水利、礦業開發及環境保護等諸多科學研究工作,如周口店“北京猿人”的發現、玉門油田的開發等等,都是地質調查所的功勞。而三峽工程開發研究始終是地質調查所的一項重要工作。
丁文江、翁文灝、黃汲清、李春昱先后擔任過地質調查所的領導。這些名字對現在的年輕人來說是陌生的,但假如誰要想真正了解20 世紀的中國歷史,特別是20世紀中國科學史的話,如果不了解這幾位人物, 那必定是不完全的。
20世紀70年代哈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了美國學者夏綠蒂寫的《丁文江——科學與中國新文化》一書,書中這樣評價丁文江:“……他是一位中國的赫胥黎,是二三十年代中國提倡科學、促進新文化發展的代表人物……作為一名科學家,他是第一位這樣的中國人,既從技術觀點又從哲學觀點研究西方的科學,感到根據科學的思想原則教育同胞是自己的責任。丁文江所發揮的這種作用——科學家作為文化和政治的領袖——在中國的歷史經驗中是前無古人的……”
丁文江以其中國新文化的旗手和科學家的雙重身份,曾經影響過一大批日后在中國科學與文化舞臺上的風云人物的命運選擇與政治主張。魯迅在他的影響下學過一段時間地質學專業,所寫的第一篇學術論文就是礦業方面的。科學家李四光受丁文江的影響更不在話下。李四光初到日本留學念的是造船專業,而丁文江學的是地質學,受丁文江影響,李四光轉學到英國后專攻地質學,并且成為了中國一代地質大師。
“長江三峽是中華民族的一個拳頭,早晚要顯威的。”具有政治家素質的丁文江,激勵著所有心懷“科學救國”之志的熱血青年們。1924年,李四光帶著助手趙亞曾,第一次以一名科學家的身份,實地考察了三峽,寫下了《長江峽東地質及峽之歷史》的論文,對三峽地區的地質情況及周圍環境進行了準確的論述。也許正是李四光先生這一貢獻直接回應了孫中山先生編織的“三峽夢”,所以在次年孫中山先生去世的盛大儀式上,李四光被推薦為抬靈柩者之一。這個殊榮在當時可以認為是后輩“繼承人”的某種象征,其榮耀可想而知。
丁文江去世太早,當他準備親自到三峽繪制一幅工程圖時,在途經湖南湘潭煤礦幫助勘察工作時,不幸煤氣中毒,猝然與世長辭,年僅49歲。
翁文灝博士是丁文江的密友,也是中國地質學界的開拓者之一, 他做過好幾年蔣介石政府的行政院秘書長和行政院院長。這位老先生一生走過些彎路,但多數時候是以一名科學家的身份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的。三峽工程實質性的工作,是在他手下開始的。
1932年,在翁文灝和另一位愛國科學家孫越崎先生的奔走下,國民政府正式成立了一支長江上游水力發電勘測隊,并于次年10月完成了一份《揚子江上游水力發電勘測報告》,這份報告第一次將葛洲壩問題提了出來。當時的科學家關于建設三峽水壩的設想,不像現在這樣主張建一座超級大壩,而是主張在三峽流域建若干個中小壩,所以翁文灝時期的“三峽夢”是在長江的三峽水域段攔腰切他幾塊,建幾個不同類型的發電壩。葛洲壩地段好,水頭高12米多,設想中的發電裝機容量為30萬千瓦。同時提出的另一處建壩地址是黃陵廟,水頭高20 米左右,發電裝機容量為50萬千瓦。據測算,兩處工程費用合計為1.65億元。
“20萬移民怎么辦?這筆錢沒有算進去呀!”當助手們將報告遞到翁文灝手中時,他想到了一個誰都沒有考慮過的大事。
是啊,移民問題怎么辦?
這話不知怎么傳到了蔣介石那里,蔣先生哈哈大笑,“有用有用”, 轉身對站在一旁的翁文灝說:“娘希匹,不就是20萬人嘛!都讓他們充軍,給我去打共產黨!”
向來膽小的翁文灝一聽政府“首腦”這么來安置“三峽移民”,嚇得當即命令交通部門有關人員:“三峽工程那份報告,先給我鎖起來,沒有我的批準不能動!”
交通部的官員便以“5116號”指令“暫不宜實施”之名,“哐當”一聲,把它久久地鎖在了鐵皮柜里。
“真是一群書呆子,不除江山社稷之患,建一百個三峽工程也是白搭!”蔣介石暗暗嘲笑翁文灝這樣的知識分子。他的戰刀繼續揮向毛澤東領導的工農紅軍……
翁文灝憑著對科學和救國大業的執著,利用自己的行政院院長之職權,盡可能地瞞著蔣介石,做著圓“三峽夢”的小動作。其中有兩個“小動作”后來對20世紀的中國水利事業和三峽工程起了重大影響:一是選派青年水利專家張光斗等人到美國深造,學習大型水利工程技術; 二是邀請美國著名水利大師薩凡奇博士到中國。這兩個“小動作”做得都非常漂亮,可以說是翁文灝和另一位愛國科學大師錢昌照等人在蔣介石眼皮底下做的日后對中國水利事業和三峽工程起到最重要影響的兩件歷史性大事。
年輕時的張光斗(圖片來源于網絡)
張光斗,中國科學院和中國工程院院士,曾任國務院學位委員會副主任,清華大學副校長。現年91歲的張教授與愛妻錢玫蔭女士,居住在清華大學的一幢教授住宅樓,二老健康而幸福。有人說,中國當代水利史如果離開了張光斗先生,就將無法寫下去。這是有道理的。這位中國水利泰斗出生在江南水鄉的蘇南名城常熟,與我的出生地僅有二三十分鐘的步行路程,他和另一位常熟人——“中國兩彈之父”王淦昌院士都是我的大老鄉,所以關于張光斗先生的傳奇經歷我早已熟知。
大千宇宙,輪回自然,離開了誰都照樣轉動。但一項事業,如果真的少了某一位天才人物,歷史將可能是另一種寫法。中國的當代水利事業,特別是三峽工程,如果沒有了張光斗先生,將一定是另外一種情況。
讓我們稍稍將鏡頭搖向另一個角度。
這里是著名學府上海交通大學。震驚中外的“九一八”事變,使原本平靜的校園異常熱鬧。蔣介石政府對日本侵略者采取的“不抵抗” 政策,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極大憤慨,空前的學生救國運動此起彼伏,上海交大的學生們更是不顧國民黨軍警的鎮壓,組織了一批又一批“請愿團”赴南京向蔣介石政府示威。在這支隊伍中間,有一位青年學生以自己的行動發誓要“為人民做事”。他在一名地下共產黨員的啟發下,通讀了革命導師馬克思的經典著作《資本論》。雖然當時他還不太懂得這本理論巨著的深刻含義,但面對蔣介石政府喪權辱國的行徑,他決意用自己的行動為民族貢獻一份力量。
“老師,我要選學土木工程專業。”
“為什么?”
“因為我的志愿是當一名水利工程師,水利總是為人民的。”
“說得好!水利總是為人民的。”教授非常高興地拍著學生的肩膀, 勉勵道,“我們的人民日子過得太苦,政府又那樣腐敗無能,我支持你的志愿!”
“謝謝老師。”
這位學生就是張光斗,當時是上海交大二年級的學生。那時大學二年級后要分專業,“九一八”事變,使他的靈魂發生了一場震蕩,“水利總是為人民的”成了他一生追求科學救國真理的座右銘。
大學畢業后,張光斗懷著一腔“科學救國”的熱情,報考了清華大學留美公費生,并一舉成功。按照規定,去美國留學之前必須在國內對自己的本專業實習半年。這半年對張光斗來說,更加堅定了他要為自己的國家在水利事業上貢獻力量的信仰。“那次實習,學了一些工程技術, 更重要的是看到了我國水利建設的落后,水旱災害的嚴重,人民生活的困苦,增強了為水利建設、為人民服務的決心。”張光斗在實習期間,每月向清華大學寫一份報告,其憂國憂民之心躍然紙上。
1935年7月,張光斗在美國加州大學土木工程系注冊,成為美國著名土木工程專家歐欠佛雷教授的研究生。其間有同為中國留學生的伙伴對他說,憑你的聰明和能力,應該攻讀其他專業,土木工程沒前途。張光斗沒有動搖自己的理想,而且學習成績優秀,導師給了他雙份獎學金(其中一份是清華大學給的)。這時國內正發生著一件大事:毛澤東領導的工農紅軍勝利走完了二萬五千里長征,張光斗從美國的報紙上看到消息后受到極大鼓舞。雖然當時的他還沒有任何的政治傾向,但他仿佛看到了東方的一縷曙光,情不自禁地給國內一位地下黨的同學寄去了自己積蓄的美金。
僅用一年時間,張光斗便拿到了土木工程的碩士學位。而此時他的心頭有個強烈的愿望:要當一名水利大壩的設計師,將來好為國家建設像美國波爾多大壩那樣的偉大工程。波爾多大壩當時不僅在美國而且在全世界也是最大的水利大壩,張光斗在讀土木專業時曾經實地考察過。當他站在高高的波爾多大壩前時,心潮澎湃,熱血沸騰,“那一刻我想起了自己的祖國,想起了我們的長江,想起了長江三峽,想起了孫中山先生在《建國方略》中的話……”張光斗請求歐欠佛雷導師介紹自己到美國最著名的權威機構國家墾務局學習。
“OK,我給你介紹世界上最偉大的大壩設計師薩凡奇博士,他是我的好友,對你們中國也十分友好。”導師的話,令張光斗欣喜若狂。因為薩凡奇的名字幾年前就在他的心中占據了重要位置,能夠當這樣一位國際大壩設計師的學生,對從事水利專業的人來說,是再榮光不過的事了。
“你是一位水利天才,將來定能大有作為。我給你專門設計了一個實習計劃。”薩凡奇博士對張光斗倍加欣賞,特意根據張光斗的情況為他設計了一份為期三個月的學習與實習計劃,安排他到混凝土壩、土石壩、泄水建筑物和渠道等部門工作,并要求各部門的技術專家指導張光斗做正式設計。薩凡奇還親自檢查張光斗的學習與工作情況。
“張,薩凡奇博士這樣寵愛你,讓我們好妒忌!”美國工程師們不無羨慕地對張光斗說,而他們也對這位謙和好學的中國留學生十分友好。至于與薩凡奇博士之間的關系,用張光斗自己的話說,他們已經成了友情深篤的忘年之交。
“我贊同你去哈佛大學學習土力學,這對一名水利專家來說,是必須努力掌握的一門專業知識。那兒的威斯脫伽特教授是這方面的權威,你把我的這封推薦信交給他,威斯脫伽特教授會盡力幫助你的。”薩凡奇將信交給張光斗后,用雙手拍拍自己學生的肩膀,“你讓我看到中國水利的希望。你們中國有一條長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江河之一,聽說那兒有個最迷人的風景險灘叫三峽?”
“對,長江三峽特別的壯觀美麗,而且水急灘險,可以修建世界上最偉大的大壩!”張光斗說起自己的祖國時,那份眷戀之情溢于言表的樣子讓薩凡奇深受感染。
“我一定要去長江三峽看一看。”
“歡迎先生去。”
就這樣,張光斗再次轉學到了哈佛大學,師從威斯脫伽特教授。一年之后,他獲得第二個碩士學位。
正當張光斗學業輝煌,名師們紛紛向他招手,哈佛大學的博士獎學金也已經確定給他時,中國國內發生了一場更加嚴峻的民族危機——“七七”事變。民族恥辱強烈地刺痛了這位愛國學子的心。
“尊敬的薩凡奇博士,我的民族正在危急之中,我要回國參加建設, 用自己的專業知識為我的人民效力。”張光斗從哈佛領到碩士學位證書后再次回到薩凡奇身邊,他對導師說此話時,語調深沉而悲切。
“放棄攻讀哈佛的博士學位了?”
“嗯。”
薩凡奇久久不語。最后,他說:“我尊重你的選擇,只是希望我們能夠有機會一起建設偉大的三峽水利工程。”
“謝謝,我一定在中國等待您的到來。”
師生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回國后,張光斗看到滿目瘡痍的國家,心情異常復雜。一方面到處呈現抗戰的烽火,一方面國民黨軍隊在戰場上節節敗退,蔣介石政府的無能和腐敗,以及無心搞建設的現實,讓他不知所措。于是他打電話給當時任南京政府國防資源委員會副主任的錢昌照教授。錢教授同張光斗是同鄉近鄰,聽說張光斗是學水利專業的,在美國獲得了雙科碩士學位,且師從薩凡奇,便十分高興地邀張光斗見面。之后,錢昌照任命張光斗到當時的一項重要水利工程——四川長壽的龍溪河水電工地當工程師。那時能當上工程師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以張光斗自己的才識和學問,他當之無愧。
在赴龍溪河水利工地的行程中,張光斗第一次與美麗壯觀的三峽擁抱。當輪船經過三峽險灘時,張光斗無比深情地默默祈求:此生此世, 一定要在這兒為國家建一座世界上最偉大的大壩!
然而在那個國破山河碎的歲月里,張光斗空有一腔熱血,只能竭盡所能,參加和主持了像龍溪和下清淵硐等五六個小型水電站的建設。
1942年,政府國防資源委員會決定派一批青年工程師赴美國學習大型工程的建設經驗,張光斗理所當然地被選中了。
“張,我們終于又見面了!我真高興!”張光斗赴美國實習的地方,正是他的恩師薩凡奇博士當顧問的方坦那水利工地。分別六年,師生再次相會,留著美麗小胡須的薩凡奇高興得直把高徒緊緊抱住。
“明年我要到印度的巴黑拉水利工程當顧問。”薩凡奇告訴自己的學生。
張光斗眼睛一亮:“印度離我們中國很近,先生應該到我們中國去一趟嘛!”
薩凡奇摸著小胡須,樂了:“我也非常愿意去你的偉大祖國,可這得由你們的政府邀請。”
“那當然。先生是國際權威,理當由政府出面邀請。”
“不不,是因為我要到你們中國去,必須以工作和考察的名義,我才好多走走看看。再說我還要去看看那個偉大的長江三峽呢!”薩凡奇幽默道。
“先生說得對。”
張光斗馬上寫信給錢昌照,轉告了薩凡奇的意見。
“那當然好,能請薩凡奇先生來中國訪問,是件大事。政府方面的邀請手續我來負責辦理。”錢昌照得知后非常高興,很快辦妥了邀請薩凡奇先生的有關手續。
不日,薩凡奇告訴張光斗:“美國國務院已經接到中國政府的邀請, 并同意此事。”
張光斗好不高興,他為自己促成此事而感到榮幸。
20世紀40年代,因薩凡奇先生的到來,中國的“三峽熱”簡直有如今天我們申奧成功一樣的熱度。
1879年出生于美國威斯康星州的一個小農場主家庭的這位國際水利大師,從大學土木工程系畢業后,一直供職于美國內務部墾務局,他的勤奮敬業,使他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到了總設計師的高位。他先后主持了美國及世界各地六十多項大中型水利工程建設。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薩凡奇提出要在美國西部的哥倫比亞河上建造全世界最大的大古力水壩,發電量為197萬千瓦,投資3億美元。這樣的工程,這樣的投資,在當時的美國也是了不得的事。為此美國國內掀起了一浪又一浪反對浪潮, 連薩凡奇的同行——美國土木協會也組織集會,憤怒地聲討薩凡奇:“他是老了還是瘋了?為什么要在那片不毛之地修一個花費如此大的水壩? 把薩凡奇從水利權威的位置上拉下馬!他已經不配了!”最后還是羅斯福總統獨具慧眼地把關鍵的支持票投向了薩凡奇。大古力水壩用“美國精神”完成了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工程,創造了幾個“世界第一”。大壩的建成,對美國戰后的生產力發展起到了積極作用,其充足和寶貴的電力資源極大地推動了美國的迅速崛起,特別是西部的繁榮。薩凡奇因此成了美國人民心目中的英雄,也從此奠定了他在世界水利界的崇高地位。
1944年5月5日,薩凡奇飛抵中國重慶。翁文灝和錢昌照等政府官員為他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當晚,就有一份關于“三峽工程”的報告送到了薩凡奇先生的案頭。這份報告是在翁文灝和錢昌照等人的努力下,由國民政府戰時生產局出面請美國經濟學家潘綏寫出來的。潘綏先生沒有到過三峽,這是他從工程經濟學的角度對修建三峽工程提出的一份建議書。此提議有美國利益的考慮,標題為《利用美國貸款籌建中國水力發電廠與清償貸款方法》。建議書中有關三峽工程建設問題是這樣說的:由美國貸款9 億美元并提供設備在三峽修建水力發電廠,裝機容量為1056萬千瓦,同時建造年產500萬噸化肥的工廠,利用發電廠所發的一半電力來制造化肥,出口美國,以此作為償還貸款,貸款還清后水電廠與化肥廠歸中國所有。
太好了!一千多萬千瓦的偉大工程!中國第一!世界第一!薩凡奇當夜就向翁文灝先生表示:明天我就去長江三峽!
“不行啊薩凡奇先生,此時的宜昌尚在日本軍隊的控制之下,三峽靠近前線,到三峽是很危險的,先生的安危我們可擔當不起呀!”翁文灝一聽就著急了。
“尊敬的主任先生,我薩凡奇一生視水利重于生命,生死在所不惜,此番三峽非去不可!請不用為我多慮。”薩凡奇堅定地告訴中國官員, “我連遺囑都寫好了,如果我不能從三峽回來,請將此事轉告我的家人, 一切責任與中國政府無關。”
這是一位年屆65歲的老科學家的秉性。關于薩凡奇先生的為人和對事業的執著,可以從許多美國同事和中國的科學家那兒獲知。張光斗就說過這樣的故事:薩凡奇在美國墾務局的年薪為8000美元,這個數字在當時的公務員中是不高的,比起那些生意人就更不用說了。因此有人建議,以你薩凡奇先生的權威和名氣,自己開個公司,一夜間就可以成為“百萬富翁”。薩凡奇對此一笑:我對金錢的興趣等于零,只有水利是我的全部愛好。美國政府為了表彰他的功績,決意請他出任內務部墾務局的局長。薩凡奇搖頭道:“我學水利而未學做官,上帝托付我的使命是造大壩,我的本領因此只能是造大壩!”
多么好的一個老人!他對中國、對三峽,與中國人一樣,同樣熱忱,同樣執著。
一位外國專家對三峽如此癡迷,讓國民政府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兼江防司令吳奇偉感動了,他親自出馬陪同,并率重兵與薩凡奇考察團一行乘“民康號”輪船專程前往三峽考察。那時日本軍隊為打通中國內地的南北交通要道,在三峽一帶與國民黨政府軍展開了拉鋸式的激戰。薩凡奇一行的三峽考察團幾乎天天處在敵我雙方的戰火之下,情況非常危險。然而薩凡奇竟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似的,直奔三峽地區。
“薩凡奇先生,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那邊是敵人的防區,他們天天都派飛機出來轟炸,輪船無論如何不能靠近三峽了。”吳奇偉一次次地警告道。
薩凡奇抬頭看看天上飛過的太陽旗敵機,風趣地說:“它是專打輪船的,那好,我們就改用'11'號車。”他讓輪船靠岸,并令隨行考察隊員沿山道步行前往三峽一帶。
“帶著重機槍和手槍隊,一旦出現敵情,要以自己的生命保護好薩凡奇先生!”吳奇偉只好向部屬下此死令。
就這樣,薩凡奇用了整整10天時間,對三峽兩岸的地形地貌和江河流域進行了全面的考察。10天后,他獨自躲在四川長壽(現屬重慶市) 的龍溪水電工程處,完成了著名的《揚子江三峽計劃初步報告》,即“薩凡奇計劃”。
“'揚子江三峽計劃'為一杰作,事關中國前途,將鼓舞華中和華西一帶工業之長足進步,將提供廣泛之就業機會,提高人民之生活標準, 將使中國轉弱為強。為中國計,為全球計,'揚子江三峽計劃'實屬必要之圖也!”薩凡奇在把計劃呈給翁文灝前,特意寫下了自己對三峽工程近萬字的看法,字里行間充滿著激情,使翁文灝等中國官員看后興奮不已。
“委員長先生,我看薩凡奇先生的計劃值得好好研究,國民政府應該全力支持之!”翁文灝帶著“薩凡奇計劃”親自來到重慶的蔣介石官邸。
正被全國各地抗戰局面吃緊弄得焦頭爛額的蔣介石隨意看了一眼“薩凡奇計劃”,對翁文灝說:“眼下戰局緊張,建設上的事我哪有心思過問?如果你們覺得可以,就看著辦,不過我的國庫可是空的呀!千萬別向我說錢的事!”
翁文灝的心頭如同被一盆冷水澆潑:沒有錢建什么三峽大壩嘛!
“我的計劃說得很清楚,靠向美國政府貸款嘛!中國政府是有償還能力的嘛!”薩凡奇聽了翁文灝轉達的蔣介石意見,不由激動地站起身大聲說道,“對三峽這樣偉大的工程,國家應該全力關注和支持,因為它能夠將一個國家建設推向全面發展的航程,尤其像中國這樣的落后國家,更需要將這樣偉大的工程建設推進和發展。當年我在美國的哥倫比亞河上主張修建大古力水壩時,正是羅斯福總統的支持才使這項偉大工程獲得成功,美國國家和美國人民才從大古力水力發電站上獲得了巨大的經濟發展與好處的。長江三峽的自然條件比美國的哥倫比亞河更好,它在中國是唯一的,在世界上也是唯一的。上帝賜給了你們如此福分,實在太理想了!我現在65歲,如果上帝能假我以時日,讓我將三峽工程轉為現實,那么請你們中國人同意我一個心愿,在我死后埋在三峽,那樣我的靈魂將永遠得到安息!”
“謝謝您,尊敬的薩凡奇先生!”翁文灝深深地被這位赤誠的美國專家的“三峽情”所感動,“我會盡我所能,全力促成先生的宏愿。因為這也是我們中國人和中國水利官員的夙愿!”
“好啊,翁,我們終于想到一起啦!”薩凡奇伸開雙臂,與翁文灝緊緊擁抱。
薩凡奇回到美國后,即著手與政府方面商洽中美共建中國三峽工程事宜,而且特別建議美國國務院成立一個水力發電統一管理局,還推薦他的同事柯登先生出任中國三峽工程總工程師一職。
“薩凡奇計劃”讓中國和美國一起掀起了一股強勁的“三峽熱”,這在20世紀中葉是很少見的一個歷史現象。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已接近尾聲,日本軍隊在中國戰場上節節敗退,勝利的日子已在眼前,全國上下都在準備戰后的大建設,中國人的“三峽夢”到了如癡如醉的狀態。
《國家行動》,何建明著,天地出版社,2018年5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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